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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荒漠拍了棵枯树,竟藏着几万石油人的半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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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棵树的遗愿》拍摄于青海冷湖石油基地遗址,为了让读者更好地理解创作意图,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冷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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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棵树的遗愿  耿春晖 摄

2022年7月,使用富士X-T4拍摄于青海冷湖。入选第28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。


创作背景

冷湖位于青海省柴达木盆地西北部的大漠戈壁腹地,南望昆仑,北依祁连,千里洪荒,人迹罕至。1954年,新中国的地质勘探队伍踏入这片土地,在这蛮荒之地书写冷湖石油的激情岁月。随着石油的发现,越来越多的石油人来到冷湖,在这里居住了下来,结婚生子。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,这里形成了一个四五万人口的超级小镇。有学校、医院、电影院等,人声鼎沸、熙熙攘攘。然而,资源终究有枯竭的一天。到了20世纪90年代,随着石油资源的日益枯竭,居住在冷湖的几万人陆续离开,人口骤然减少至不足2000人,因此冷湖石油小镇上再次冷清起来,再加上常年的风吹雨淋日晒,很多房子开始坍塌,成为废墟。小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,和过去一样矗立在无尽荒漠中,只剩一望无垠的蓝天、朵朵白云以及茫茫黄沙。


当我第一次走进冷湖时,这片被时间反复打磨的土地立刻让我沉默。这里曾因石油而繁华,又因资源枯竭而冷清,如今废墟散落在荒漠之间,与辽阔的蓝天和风声一起,默默诉说着从热闹到沉寂的漫长故事。作为一位摄影人,我应该如何用照片去讲述这里的故事呢?


其实一开始,我并没有太多思路,直到我在一面墙壁上看到了这首诗:“毕业工作五十年,千里万里来怀念,虽是人去楼也空,一片真情留人间。”简短的几行文字,带给我们的是石油工人在那个年代的无私奉献,是“只有荒凉的沙漠,没有荒凉的人生”般的豪迈、使命、责任和情怀。带着这份理解与思考,我沿着破败街道缓缓前行,一棵枯树闯入我的视线。它孤独地立在坍塌的墙壁旁,树枝与被拆除的窗洞奇妙地叠合,远远看去仿佛长出一顶蓬勃向上的“树冠”。那一瞬间,荒凉与生命、衰败与希望,在同一幅画面里重叠,让我不由得驻足良久。


在当下这个“影像泛滥”的时代,拍得“清晰”“好看”已经不再是难题。真正的难题是如何让照片承载“宽度”和“深度”。在冷湖的废墟中,这棵枯树不再是一棵普通的树,它象征着曾在这里奋斗的几代人的青春、使命与奉献,也象征着在资源枯竭后,一座小镇的余温、回忆与不愿轻易被遗忘的精神。


拍摄想法

为了让画面更聚焦于这种象征意义,我仅保留核心元素:枯树、残墙、窗洞、天空,略微抬高视角,让树枝与窗框自然重叠,以大面积留白强化主题,摒弃杂乱的废墟,减少干扰,让画面保持了纪实的特征,也让象征意图自然浮现——枯树仿佛从废墟中“重新生长”,向上、向光。


在技术处理上,我坚持“弱化技术存在感”的原则,使内容成为真正的主角。在具体拍摄时有几点处理技巧:1.对焦点落在枯树上,让“树冠”与窗框的嵌合关系一目了然;2.背景保持自然层次,而非强行虚化;3.选择顺光拍摄,避免强光造成明显的对比,让画面更沉稳。


在后期调整中,我依然遵循“内容优先”的原则:色调偏淡雅,降低饱和度,使荒凉感更真实,适度提升树与窗洞合体处的亮度,强调象征性,控制整体对比度,保持照片的纯净。


我的反思

虽然对作品整体呈现较为满意,但回望当时的拍摄,我仍有一些遗憾:光线若是清晨或日落会更具感染力;天空云量偏少、空间层次略显单薄;我当时沉浸于思绪中,拍摄张数偏少,如果选择拍摄组照会不会更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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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  耿春晖 摄

2025年4月,使用大疆御3 Pro拍摄于西藏那曲。入选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。


尽管如此,我始终认为正是这些遗憾,让作品更贴近当时的真实感受:它不是被过度雕琢的影像,而是来自现场、源自触动的一次表达。所以,《一棵树的遗愿》不是一幅关于荒凉的作品,枯树的向上,像极了几代石油人在冷湖的精神向上;废墟的静默,则像是时代悄然合上的某一页。


在这张作品获奖之后,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灵感去创作,一度找不到创作的方向。直到一次外出采风时,我看到了一个场景,又点燃了我创作的激情:当时,我路过西藏那曲的一个小村庄,看到一个被春雪覆盖的村庄,人、牲畜、车辆的痕迹在白雪上交织出类似树根般的放射状形态,一头连接着远方,一头连接着家乡,既具象又抽象。所以我赶紧升起无人机拍摄下来,取名《回家的路》。在这幅作品中我想表达的是:无论我们走向何方,道路如何蜿蜒、漫长,它们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家。家是一种归属,一种牵引。我希望这幅作品能让观众在雪地的静谧中,看见那些无声却坚定的脚步,正向着心中唯一的方向——回家。


文章刊发于《中国摄影报》·2025年·第94 期· 7版


作者:耿春晖